“再说,李玥仪非要铲掉将军府干什么…”
“前面一句我可以回答。”言喻之叩了几下茶桌,“因为那件事确实不是女帝计划的,有另外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她指了指纸上的楚茯苓画像,说道:“这个女子身世凄惨,家人无一存活。而她在遇到邱敏羽之前,被另一个女人养了段时间。她就是——玄德观天师。”
“法号静虚。”
言喻之忽然变得激动起来,按在纸上的指腹被压成了白色:“就是她,在背后操控局势!”
“邱敏羽对你心有埋怨,本意是想撺掇几个老兵做些小孩子把戏来扰你,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心爱女人楚茯苓,而楚茯苓对天师可谓百依百顺,有意无意说了这件事。天师从中作梗,派人前往金缘居伤了你,邱敏羽百口莫辩,自此局势走向她所想要的方向。”
“邱将军在北域战功赫赫,但北域地广人稀,又常年积雪,百姓连军队都不曾见到,又怎会去顶礼膜拜邱将军。恰巧,先前天师在外云游,有人瞧见她在北域,她想进一步挑拨君臣关系,自然就从那边入手。”
“女帝聪明,但在权力角逐中堪称绝情。她利用这点煽风点火,邱将军一家自此变成女帝的掌中钉,肉中刺。”
“等等等等。”单小雨接收的信息有些多,忍不住打断道:“这就是个道士,为什么呢?”
“她有这么做的理由吗?”
言喻之握紧拳头:“这个理由估计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,但是现在只有她能在暗中做出这种事情。”
“这人据说活了快百年,身体却还处在二十多岁的青葱岁月。她见识的人非常多,学识也很渊博,生活上更是神秘莫测。虽然面见女帝的机会很少,但我能感觉到,女帝很信任她。”
“她身上有一种…我们臣子都没有的吸引力…”
“就像是…”
言喻之琢磨着,想不出个词来形容。
单小雨试探性道:“江湖气?”
“对!”言喻之被点醒:“就是江湖气。”
“这么看,她和你还有些相似呢。都爱在世界里穿梭,享受肆意张扬、自由自在的生活。”
“像我…”单小雨垂下眼眸,心中暗道:莫非,她的目的也与我有关?
拖住女帝,激化君臣矛盾…
不曾露面的人,暗中操纵的大手!
单小雨一个激灵,打翻了面前茶盏。
茶水不烫,洒在衣服上弄出了淡色痕迹。
单小雨开始意识到,自己逃离皇宫的日子要来了…
这些想法她不能对言喻之说,如果真是这样,那她也是重要的一枚棋子。
棋子…
单小雨看向言喻之,表情复杂。
“说明白幕后黑手,我接下来的话才好说。”言喻之面有郁结,轻声道:“大周近来不安定,女帝的心思…也没有放在国事上…”
“帝王家,一出生便承担了超出常人的责任。哪怕他们可以享受荣华富贵,怀拥美人无数,对比起责任来说,还是太微不足道了。”
“女帝特殊,她有先天的疾病,太后又精神不佳,常年认错人,说些古怪话语。或许因为这个,她对感情的理解与我们不一样。”
“她的执着、痴念、妄想,全都聚集在你身上。”
“她分不出一点好的情愫给其他人,更无法瞧见大周的子民。她的眼里只有权利,还有你。”
言喻之淡然道:“既然那人想从中作梗挑拨君臣关系,不如反其道而行之,你替我,替朝中大臣,替大周的子民,劝一劝女帝…”
“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”
如果恶化下去,大周只有死路一条。
她眼神的热度,灼伤了单小雨。
“劝诫李玥仪专心朝政吗…”单小雨反复抿着嘴,有话难言。
如果是以前,她或许会听自己的。
可是现在都变了。
我不过是…她的禁脔…
怎么可能会听一个禁脔的话。
更何况,我需要出去。
远离皇宫,远离纷扰…
“抱歉,我只是个江湖女子,担不起这么重的责…啊!”
手背覆盖上柔软,和言喻之的人一样,克制守礼,没有多余的动作,干净到极点。
“恳请您,说上几句!”
言喻之重重点头,好似在单小雨面前跪着磕了几下,让人惊诧。
单小雨的心悄悄打开了缝隙,嘴上仍道:“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?”
“你都看清了幕后黑手,也相信李玥仪不会为你改变,为什么还要去侍奉她呢?你逃出去,逃到天涯海角,不要管这些事情了,她不值得你去付出!”
“言喻之,你别管着这么多了好吗?再待下去,连你也…”
单小雨不忍开口说下去。
她自己也明白从李玥仪眼皮底下逃走有多难,即便如此,也好过就地等死啊。
言喻之收回手,藏于袖中。
“人都有执念,我的执念就是看着大周欣欣向荣,百姓衣食无忧。”
“一路学习过来,王道、霸道,无数种思想在我脑内跳跃。说好听点是国师,说难听点不过是帮女帝处理政务的下人。我终究不能踩到女帝头上,也不能捧不相干之人坐上龙椅。这是谋权篡位,是对我信仰的玷污,哪怕死在朝堂玉阶上,也比在菜市落脑袋来得值当。”
“我有心无力,陛下有力无心。只要一切来得及,我不会放弃最后一丝希望!”
“我要有尊严地活着,有尊严的死。”
“…”
单小雨隐忍着酸涩,对她道: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真的没有办法了呢…”
言喻之释然道:“那便再求您一件事。”
她从旁拿出一封信件。
“我没有成家,世上只有一位老母亲不知是否存活。如果我遭遇不测,请帮我将此信传给她。”
单小雨接过信件,声音发颤:“这是诀别的意思吗?”
她盯着她,神色凄然。
言喻之眼下投出一弧青灰的影,后又变得朝阳般明亮。
“今日你我都越了规矩,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。”
单小雨怒站起身,紧攥着信封,直白道:“你不是没有感情的人,你在为自己的好友悲伤。其实你比所有人都重视彼此间的情感关系,可非要用责任义务之类的话语掩盖过去。言喻之,你要是学上李玥仪三分,还怕未来会身陷囹圄?”
“你这种人…为什么不会为自己想想!”
她离座而去,将楼梯踩得噔噔作响。
言喻之望着这抹白色倩影一点点消失在林中,克制的情绪终究宣泄了出来。
“为自己想?”她低头瞧着曾触碰过她的那只手掌,泪水滚滚而落。
“与其看着大厦将倾,一无所有…”
“落个为国捐躯,流芳百世,不好吗?”
“帮你逃离女帝,不好吗…”